《东城梦魇》:人,是羁绊。

YYets 1月 10, 2022

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Easttown有一位中年女警,她的儿子患有精神疾、吸毒、不久前刚刚自杀;女儿在青春期,且喜欢女孩;离婚的丈夫住在后院,正在筹备婚礼;上年岁的母亲搬过来跟她住在一起,帮她照顾儿子留下的孩子;孩子的母亲从戒毒所出来之后,准备争夺抚养权;之前好友的女儿失踪了,一直没有结案,好友和舆论一直在谴责警方办事不力。

就是在这样的一种状态下,在这位女警丈夫订婚的夜晚,一位年轻的妈妈被枪杀并丢尸在河边,女警顶着此前办案不利的压力,必须要找出真凶。随着案情不断推进,这场谋杀案也像是一双巨手,不经意间,揭开了笼罩在Easttown上空表面的安宁祥和。

每一个看似平常的人背后,都有着些许不为人知的秘密;每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人之间,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;每一段简单的生活里,都有着错综复杂的纠葛;每一张轻松的笑脸下,都藏着深深的痛苦。

《东城梦魇》就是这样一部,包裹着悬疑探案外壳的人文剧,如果给它打分的话,在过去的上半年里,无疑它可以获得满分。短短的一季七集,就将一个小镇当中那些活生生的人呈现在观众面前,剧情、演技和人文关怀均在水准之上。

被影迷亲切的称为肥温的凯特·温丝莱特对这位女警拿捏的十分到位,看到她首先不免感叹,当年泰坦尼克号上的Rose如今都可以扮演奶奶的角色了。《东城梦魇》的片名也玩了个谐音梗,Mare of Easttown,表面上看像是在说谋杀案给这个小镇带来了梦魇,但在剧情里,肥温扮演的女警恰好也叫Mare。全片就是围绕着Mare探案的过程,将她与孩子、丈夫、母亲以及朋友之间的关系、感情抽丝剥茧的呈现出来。

给这部片子高分的原因,并不是它的悬疑做的有多到位,当然每一集之间的衔接都很不错,最后的结局也有些出乎意料,但也会略显刻意。同样也不是因为动作戏有多么火爆,片中枪战寥寥数场,而且非常平时,像极了真实对峙的过程,虽然不花哨,但却也让人紧张。

《东城梦魇》好就好在用一个引人入胜的题材和剧情,将传统的人文内容装了进去,或许这并不讨年轻人喜欢。一个失意的中年女性,痛并丧着,也没有什么超强的能力,侦案也就靠着坚毅和细致,这么不讨喜的角色设置,注定了这不是一部爽剧。但肥温和一众演员令人信服的演技,让观众迅速就沉溺在剧情当中,沉溺在这个小镇里,沉溺在她们的喜怒哀乐之中。

第一季在本周结束了,最后一集的时候,会让人略带感伤,这是一部好剧的效果,让人不忍心看它结束,看着剧中人落幕,希望能够在他们的生活里多呆一段时间,希望他们的故事可以继续,希望跟他们成为朋友。

跳出剧情本身,这部剧虽然聚焦在人的“创伤”以及“创伤”的恢复上,如女警一直在抗衡着丧子之痛,不敢去触碰,希望用工作探案来转移注意、麻痹自我;她的女儿也在抗衡着作为第一个发现哥哥自杀的人的那种痛。片中每个人似乎都有创伤,也都在用或假装、或沉浸、或对抗的方式来跟创伤相处。但从更大更远的视角去看这个小镇里发生的一切,似乎能够获得一种“人的真相”。

对于人是什么,可能有多少个哈姆雷特,就有多少种解释。马克斯·韦伯在他那本著名的《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》中就有过这样一个论断——“人是自我编织的意义之网的动物。”而卡尔·马克思却说“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”。

《东城梦魇》所揭示出来的,恰恰就是两位社会学大师观念的结合——“人是在关系网中编织意义的动物”,或者用一句更简单的话来说——“人,是羁绊”。

古希腊哲学家最早提出了“人是万物的尺度”,但这可能是世界真相的一个片段,反过来看,尺子可以衡量树木,树木同样也可以衡量尺子。康德在解读笛卡尔的“我思故我在”时,强调了正是因为我们能够认识到外界,才能证明自我的存在。

虽然萨特说“他人即地狱”,但他却不得不将“我与他”这两种存在放在一起去思考。人类受限于语言和认知能力,习惯于将概念配对成为二元关系,但在存在当中,我虽然与他对立,但我也必须要在他的衬托下才能被认识到存在,而他也只有在我之中被认识。

过多的哲学片段会让这个问题变得复杂,更简单的方式来说,人必须通过他人才能彰显存在,一个人必须是女儿、是母亲、是妻子、是朋友才能确信的存在。完全没有任何人际关系的人是不存在的,也是不可能存在的。人在与他人的关系中,不仅认识到了对方,更认识到了自己,认识到自己的情感,自己的行事方式,自己的价值与局限。

人,只能存在于与他人的羁绊当中,人,也只能在羁绊中被认识到,人的存在,就是羁绊。

而这种羁绊,不是简简单单的一种关系概念,比如“母子”就能概括的,这种关系的羁绊背后包含着每一次相处,每一段时光,每一句争吵和每一份怀念。人不是生活在剧情里,也不是生活在概念里,更不是生活在想象里,人真实的存在着,真实的生活在千头万绪的羁绊当中,承受着这些羁绊的美丽与哀愁。

《东城梦魇》恰好是出色的呈现了这些羁绊,现代人擅长将问题掩盖,将秘密深埋,但消除羁绊的努力永远也不会奏效,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,它就会悄然起效,或者在一次事件之后,意外解开了人们掩盖羁绊的那些厚重的茧被,羁绊再一次显露在阳光之下,被置于众人的目光焦点当中,无所遁形。人们能做的,只有是理解、接受、修复和前行。

剧也好,人生也罢,都不是一个完整光滑的模型,更像是乐高拼起来的一个社群、集体和社会,人与人之间、人与自然之间靠着某种严丝合缝的卡扣关系发生着奇妙的关联,这些把人们连接起来的卡扣式的羁绊是生活的真相,也是人自身的真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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